【专家观点】汪国新:老年教育的启蒙与回归
汪国新
[摘 要]中国已步入中度老龄化阶段,老年教育已由边缘议题跃升为核心议题,但当前面临着理论体系缺失、研究与生活脱节、发展路径偏差、实践支持不足等深层困境。以“启蒙”与“回归”为核心脉络解构五大认知误区,提出教育工作者与学习者双向启蒙的思想破局路径,进而从理念、宗旨、方法、内涵四个层次,倡导老年教育回归生命本真:在理念上视老年期为生命成长的“黄金时期”;在宗旨上追求“老有所安”的精神安顿;在方法上遵循“适老化”规律,提出“向死而学”的方法论,构建涵盖价值重估、身心健康、精神滋养、实践反省四个维度的老年学习系统。最后,以杭州18年“社区共学养老”实践探索为例构建老年教育新生态。本文旨在破除认知迷雾,推动老年教育从工具化、表面化、形式化转向生活化、本质化,回归老年教育促进生命成长、心灵安顿、社会和谐的核心使命。
[关键词]老年教育;适老化;社区共学养老;社区学习共同体
[作者简介]汪国新(1963-),男,湖北黄梅人,杭州市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硕士生导师,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终身学习专委会副理事长,中国成人教育协会科研机构专委会副理事长,中国成人教育协会学术委员会委员,研究方向:社区教育、老年教育、终身学习。
中国社会不可逆转地步入中度老龄化阶段,在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的宏观背景下,老年教育已从社会发展的“边缘议题”,跃升为关乎社会整体文明水准与亿万老年人生活质量的“核心命题”。但必须正视的是,走过四十年发展历程的中国老年教育,远未抵达“繁荣”之境,仍停留于初级探索阶段。即便老年大学办学规模持续扩容,老年教育领域的相关研究成果不断涌现,开放大学和社区教育系统也已经布局实施老年教育工作,但是,老年教育的理论根基的薄弱性与实践路径的模糊性依然突出,整个领域深陷认知迷雾与发展困境。突破此困局,不仅需要一场正本清源、穿透表象的深刻思想“启蒙”,更亟待一次让老年教育遵循其自身发展规律、锚定生命学习本质与人性完满目标的价值“回归”。
一、启蒙:破除认知迷雾,回归教育初心
当前,我国老年教育的发展机遇与结构性挑战并存。庞大的老年人口基数和日益丰富的物质基础,构成了需求与供给的广阔空间,然而,认知层面的滞后与实践路径的模糊,却成为制约其高质量发展的关键瓶颈。缺乏思想的破冰,实践的繁荣终将止步于低水平的重复。
(一)现状审视:繁荣表象下的四大短板
从认知深度与实践成效的角度审视,当前老年教育领域至少存在以下四个方面的显著不足,共同构成高质量发展的深层制约。
1.理论体系尚未构建,本土化与适老化自觉的双重缺失。坚实的理论基石是发展老年教育的基本条件。我国的老年教育迄今仍未构建起根植于中国文化传统、契合当代老年人心理特征的原创性理论框架。理论建设呈现两种倾向:一是对西方成人学习理论的简单移植,忽视中国特有的社会文化语境与精神特质,导致理论指导实践时的“水土不服”;二是沿用普通教育的标准化框架,用“教学生”的逻辑设计课程和组织教学,与老年人“慢节奏、重体验、强社交”的需求严重脱节。这两种倾向均暴露了理论创新底蕴的薄弱与勇气的缺失。老年教育绝非简单的“银发补习”,而是关乎亿万老年人精神富养、生命质量提升的民生工程,关乎生命晚期的意义重构、人性回归、智慧生成,其理念建构必须以老年人的真实需求为导向,以本土实践为根基,通过本土化与适老化的理论创新,形成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可行性的知识体系,为老年教育的高质量发展提供根本遵循。
2.研究与实践严重脱节,“宏大叙事”遮蔽“微观真实”。老年教育研究成果的数量并不少,但结构性问题突出。相关研究多集中于宏观政策解读、应然状态描述、趋势预测与数据统计,真正贴近老年人实际学习需求、深入老年人真实生活与精神世界的微观实证研究严重匮乏,出现“一热一多一少”景观: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的技术讨论热火朝天;有关顶层设计与体系构建的宏大叙事繁多;扎根城乡社区、走进老年人真实世界的微观研究却少有人涉足,在鲜活生活现场躬身实验的学者,更是寥寥无几。“纸上谈兵”式的研究,对老年人的认知停留于抽象数据,对老年教育“是什么、为什么”、老年人“为何学、如何学”等基本问题的认识模糊不清,难以对生动的教育实践形成有效指导。
3.发展战略与推进路径存在偏差。当前推进模式和发展方式仍严重依赖公办老年教育机构“开班授课”,虽功不可没,却易将教育窄化为“课程供给”。发展战略上,未能将老年教育真正融入社会治理与个体生命成长发展的整体格局;对发展“银龄经济”与发展老年教育的关系认知不清,常将后者工具化;在管理体制上,职能分散于教育、老干部系统、民政、人社等多部门,协调不力,资源利用率低。数字技术在老年教育中的定位、作用和局限性尚不清晰,缺乏长远性、系统性、前瞻性的整体规划。任何脱离老年学习的自主性、体验性、生命性的内在规律的短视策略,终难持续甚至带来负面影响,适得其反。
4.实践缺乏科学指导与有效支持。办学与教学面临双重困境。一方面,政府投入在机构建设、师资配备、经费保障等方面明显不足,且呈现逐年下滑趋势;另一方面,基层教育工作者普遍缺乏专业指引,惯用中小学或成人学历模式,导致课程同质化、教学方式单一化问题突出。例如,目前老年大学课程仍高度集中于音乐舞蹈、健康养生、书法绘画、形体健身、生活手工等类别,占比超过九成,难以回应老年人日益增长的精神成长、心理调适、社会参与等深层需求。笔者在西安市调研发现,老年人的学习需求正发生深刻转变:今年以来,“老年人心理特征与调适”已取代传统休闲类课程,成为最受欢迎的选项。实际上,从刚退休到生命终结,老年人普遍存在心理调适需求,而现有课程体系未能及时、充分回应这一变化。
(二)思想破局:五大观念需要纠偏
突破困局,首先需要思想观念的“启蒙”,需要对几种流行的认知进行审视与修正。
1.纠正“办老年大学=老年教育”的狭隘认知。将老年教育等同于老年大学的课程供给,容易陷入狭隘的“学校化”“机构化”思维桎梏。事实上,老年教育的生态是多元立体的,老年大学等正规教育机构仅是其中的一环,社区学堂、家庭共学、社区学习共同体、线上学习社群等非正式、非正规学习形态,同样是老年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共同构成覆盖老年群体多元需求的教育网络,单一依靠老年大学的供给,既无法满足老年人“就近学习、灵活学习”的需求,也窄化了老年教育的内涵与外延。为此,必须从“单一供给”转向“多元生态培育”,构建多层次、多形态、全方位整体性教育服务体系。
2.纠正“健康休闲娱乐=老年教育的全部”的浅层认知。音乐、舞蹈等文化娱乐休闲课程,是老年教育的重要载体,但绝非全部内容。将老年教育简化为“消遣”的工具或知识技能“补习”,实则矮化了老年教育的核心价值。老年教育的本质是生命教育,不仅满足老年人的休闲需求,更应回应其精神成长、心理调适、社会参与、价值创造的深层诉求。其学习内容涵盖公民素养培育、代际融合实践、生命意义探寻等多维度,帮助老年人实现自我超越、全面发展,完成从“生理养老”到“精神养老”的升维。即便是新兴娱乐化休闲形式,也可以通过“共学”方式融入老年教育课程体系,但需要以促进生命成长为导向,避免陷入纯粹的娱乐化陷阱。
3.破除“数字化是老年教育资源困境的终极解决方案”的技术迷信。数字化、智能化技术确能提升老年教育部分学习资源“可达性”,在可编码的显性知识传播中发挥无法替代的作用,采用“社区线下共学+适老化线上学习”融合方式,能提高老年教育的效能,但“数字化”绝非破解老年教育资源困境的“万能钥匙”。老年教育的核心是“以生命影响生命”,其本质是人与人之间温暖的情感交流和默会知识的传递,这些都是冰冷的数字技术难以替代的。过度依赖数字化手段,会忽视老年人面对面的深度互动的需求,无法触及那些不可编码的、混沌而整体的隐性知识,对存在“数字鸿沟”的老年人的学习权也是一种伤害。对关乎情感与意义的老年教育而言,数字技术只能是“赋能工具”,而非主导力量,必须在“以人为本”的原则下合理应用。将“教育数字化”“教育智能化”简单冠以“智慧教育”之名,则不仅是对“教育”真义的极大误解,更是对“智慧”一词本身的根本亵渎。
4.纠正“泛在可及”等于老年教育“优质有效”目标错位。时下,“泛在可及”俨然成为老年教育领域的热词。“泛在可及”是老年教育的发展基础,而非终极目标。事实上,经由数字化、智能化而实现的“泛在可及”,本质上是优化资源分配与扩展资源覆盖面,绝非老年教育的终极追求。一些地区把经由数字化实现的“泛在可及”作为衡量老年教育质量的核心指标,投入巨大的财力物力搭建网络平台、投放海量课程,却无视老年群体“不会用、用不上、不想用”的现实困境,如此创造的辉煌的业绩终将沦为空谈。老年教育的核心要义始终是人的生命成长与生活质量的提升。唯有兼具“可感”价值(有温度、有归属感)与可悟意义(启迪思想、助力成长)的老年教育,才是优质高效的老年教育,才能真正受到老年人的欢迎。
过度美化和无限夸大老年教育数字化的作用,极易陷入排斥和否定其他“适老”教育方式的误区。此类行为或许并非刻意损害老年教育发展,但在客观上已然侵犯了老年人多元的学习权益。若脱离老年教育的宗旨和本质,将“泛在可及”奉为圭臬,甚至把短视频类便捷资讯等同于老年教育,这不仅会消解老年教育本应具有的育人价值,长此以往,还会导致老年人思考能力的衰退、语言表达能力的弱化,甚至诱发大脑结构的病理性改变。缺乏边界和底线的教育智能化,正在以隐蔽的方式侵蚀人的深度思考能力与精神世界。
5.纠正“智能化转型是老年教育发展的核心策略”这一方向误判。这是一个危险的导向偏差。“智能化转型”或许适用于以知识传承与技能学习为主的学校教育,但将其作为老年教育发展的核心策略则需格外审慎。在技术与社会深度融合的数字时代,可以利用数字技术使其服务于-而非主导一老年教育的“使人成为人”根本宗旨。智能化可作为优化工具,为老年教育赋能,但老年教育的中心始终是“人”,而非“技术”,若将“数字化”置于核心地位,作为核心策略,则是本末倒置,偏离“使人成为人”的教育本质。老年教育改革的唯一方向,是为老年人的“生命学习”服务。因此,老年教育发展的核心策略,必须始终指向促进老年人的生命成长与精神安顿。
(三)双向启蒙:教育者与学习者的共同觉醒
老年教育的健康发展,有赖于教育提供者与学习者实现“双向启蒙”,二者缺一不可。对教育者而言,启蒙是一场深刻的自我诘问与角色重塑,需要回答三个根本问题:老年教育的本质是什么?是知识技能的补给还是生命晚期的意义重建?优质的老年教育的特质是什么?是热闹的课堂还是能带来生命成长的学习体验?开展老年教育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人人皆学、处处能学、时时可学”目标的达成,还是回应老年人生命状态积极改变的内在呼唤?如果这些根本问题答案模糊,实践必然陷入盲目。对学习者而言,启蒙则是唤醒内在的学习自觉:老年期是单纯的休闲养老阶段,还是生命成长、实现精神超越r的黄金时期?学习是为了消遣时光、排遣寂寞,还是为了追求精神丰盈与价值实现?只有厘清这些认知,打破“老了即朽了”的内心桎梏,老年人才能真正成为学习的主体,才能从“被安排”走向“自主建构”,成为晚年生活的真正主人。缺乏双向认知清醒与心灵滋养,老年教育便沦为肤浅的活动供给,不是完整的、美好的老年教育,甚至偏离教育的本质,异化老年教育。
二、回归:回归教育本真,彰显生命价值
在启蒙的基础上,老年教育亟须完成一次根本性的转向:从对实用技能的片面强调的工具理性,回归到教育滋养生命、启迪精神本质的价值理性。不再将老年人视为需要“填充”的客体,而是将其视为具有持续成长可能性的生命主体,探索出一条符合老年人身心发展特征、彰显生命尊严与生命价值的老年教育发展之路。
(一)理念回归:从“只是近黄昏”到“正因近黄昏”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慨叹,体现了消极的生命观。其实“夕阳无限好”,正是因为“近黄昏”。因为黄昏,才使得夕阳如此美好。这一理念的回归蕴含双重深意:其一,生命体的有限性恰能激发出对生命质量的倍加珍惜;其二,老年期绝非“垃圾时间”可有可无,而是返璞归真、深度反思、开启智慧、实现精神超越的生命成长关键期。与应试导向的普通教育不同,老年教育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升学就业等功利束缚,最有条件成为由内生动力驱动的、为生命丰盈而进行的自由教育,从而更接近“使人成为人”的教育本质。
(二)宗旨回归:成为较完整的人,实现“老有所安”
老年教育的终极目标,在于帮助老年人“成为较完整的人”“成为更好的自己”,实现中国智慧下的“老有所安”。“安”超越物质的“安稳”,直指精神深处,既蕴含了儒家“仁者安仁”、于贫富顺逆中保持从容安定,也包含了道家“安时处顺,哀乐不入”、与生命规律和谐共处的平和宁静。不仅是成为幸福的长者,更是一种“成为仁者”的精神追求。老年教育的核心是实现生命体末期内心全然安宁与心灵的终极安顿。由此,“老有所学、老有所乐、老有所为”重新诠释为:
老有所学,不是让知识之“壳”更厚、习气更盛、生命之负更重,而是返璞归真,做心灵的“减法”,使其更轻盈、更柔软、更通透。确定“老有所安”的宗旨,才知道“老有所学”学什么、怎么学。为得到更多功利和更好享受的学习,与“老有所安”宗旨背道而驰。
老有所乐,真谛不在感官享乐,而是体验小宇宙融入大宇宙的生命之乐、“小我”融入“大我”的共生之乐。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实现内心的安宁、心灵的安顿,达到“老有所安”的理想境界。
老有所为,不仅是人力资本的发挥,更是“学而时习之”的实践,在“知行合一”的学习与生活中提升生命性价值。这里的“为”,并非向外求取,而是向内完善--用行动安宁内心,在从容的付出里彰显心性。它不再以功利性成就为目标,而以生命与生命的联结为归依,在邻里互助与共学中传递温暖,在施予爱的实践中将阅历活出智慧,从而臻于圆融的生命安宁之境。总之,老年教育的核心目的,唯在促进生命学习与生命成长,这是一个从知识技能的积累到开启心灵智慧的“升维”过程。
(三)方法回归:遵循内在规律,深化教育“适老”
高质量发展的老年教育,从逻辑起点(未完成的人)出发,坚持“适老”原则,运用“适老”方法。
1.重新认识“老年期”的生命学意蕴。老年期不是等待终结的“剩余时光”,而是深度反思、开启智慧、实现生命超越的“黄金时期”。引入“死亡教育”,引导老年人正视死亡--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完整的一部分。真诚追问“如何活着”?真切开启“向死而学”:以生命体的有限性为尺度和背景,通过学习实现精神的升华,最终达到“向死而生”--明了死而后更加充盈地活的境界。
2.遵循老年教育规律。老年人经验丰富但容易形成思维定式,心怀理想却常被惰性困扰。老年教育的关键,在于帮助他们认识经验,唤醒心性,在“满足欲望”与“追寻理想”之间做出选择,让理想引领行动,克服惰性,实现精神的持续成长。
3.深化“适老化”实践。破解“未学先老”的困境,不仅要提供适合老年人身心特点的课程与教学方式,更要激发其学习的内在动力,让“老有所学”真正落到实处。物理空间的“适老化”,已经受到社会各界的重视。教育与学习的“适老化”,没有得到重视,甚至有“逆适老化”倾向。
以“适老化”为原则,深化“适老化”实践,核心在于实现从物理空间到教育内涵与形式的全面转向适老化。真正的教育适老化,顺应并引导老年人的学习需求,满足个性化、品质化、多元化的学习期待,尊重认知节奏与情感诉求,注重内在转化与生命体验。其核心是秉持“放松、放慢、放下”原则。在心态上放松,摆脱功利与竞争焦虑,摒弃功利性的考核;在节奏上放慢,尊重老年人的认知规律;在目标上放下对知识技能积累的执着,从外在技能方法的获取转向内在生命体验与生命成长的追寻。
(四)内涵重构:老年学习系统的四个维度
为将理念转化为实践纲领,需要构建以“向死而学”为方法论的--老年学习系统。它源于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哲学洞见-即生命的有限性是其最本真的尺度。“向死而生”揭示了本真存在的哲学结构,而“向死而学”则提供了抵达此境界的实践路径。老年人以生命的有限性为背景,激发学习的内在紧迫感,智慧地选择那些能赋予生命意义与价值的学习内容,最终实现精神的升华与生命的安顿。老年学习的内涵系统包含四个相互关联的维度:
1.学习方向之维(为何学):重估人生价值。人的学习方向大致有两个。一个是以解放大脑和双手的工具性学习以求“有力”,去战胜自然与他人;另一个是解放内心以求“有安”,去战胜自己,做更好的自己。老年人在人生后半场,重新追问生命的根本问题:“我为何活着?”“何为真正的幸福?”。孔子说:“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只有以“仁”为核心构建强大的精神世界,才能在贫富顺逆中保持从容,获得真正的安宁。
人来到人间的本质,是生命成长,从这个意义上讲,人生的价值在于提升人的宽度与厚度。智慧老年人选择能赋予生命意义与价值的学习内容与学习方法,这些老年人是幸运的。不成长,即动物。仅有工具性知识的学习,并不能成长生命。短暂而宝贵的老年期,是用来成长生命的。而成长生命不是变得完美(是否完美是外在标准),而是与自己的和解,与本真的我的相遇。生命的觉醒与成长,不是自然发生的过程,只有开展内省,才能生命成长。正如《学习的生命密码》所揭示的那样,学习的终极密码在于生命本身的丰盈与升华。
2.身体健康之维(学什么一):夯实身心一体的基础。健康的身体是精神成长的基础,唯有体魄强健,心灵才有依托,学习与创造才有根基。身心一体,是中国哲学的基本观念。此维关注健身与养生,但核心理念是“身心一体”,心理健康与身体活力相互滋养。今日社会,普遍忽视老年人心理健康,导致出现心源性疾病增多。心智的完善和心灵的美好是健康的法宝。境由心生、美由心生、病由心生。
3.精神生活之维(学什么二):实现心灵深度滋养。此维度旨在丰盈精神世界,人文滋养、精神丰富,通过文学、历史、哲学等经典的浸润,获得陶冶与启迪,丰富内心世界,实现“为学日益”的积累与成长。一些人精神世界丰富、美妙、愉快、美好,而另一些人则心胸狭小、庸俗、肮脏,这与老年人终身学习的质量直接相关。老年教育,从“心”出发,应聚焦四大核心内容:
第一,自由教育。摆脱职业身份与社会角色的限制,为兴趣而学、为潜能的开发而学,为心灵成长而学,在知识与技能学习的过程中获得精神的解放;与时间自由、财务自由相比,心灵的自由最重要。
第二,爱的教育。学习如何更好地爱自己、爱家人、爱社群、爱世界,实现情感的升华,让晚年生活充满诗意与温情。“谁想变得像鸟儿一样轻快,他就必须爱自己”“尽管爱邻人如同爱自己-但首先得成为爱自己的人”(尼采)。爱自己,与自私自利不是一回事。当你的爱杯被自己注满,你才会自然而然地溢出更多的爱给这个世界。
第三,创造教育。生命的活力在于创造,创造的快乐,是向内求的,成长型、生成式的快乐。它和向外求的“消耗式”快乐不同,更持久、更平和。刘道玉校长,90岁仍在创作,他曾经和我说:“写作就是我的生命。”鼓励老年人通过艺术创作、经验书写、社区服务等形式,将半生的积累转化为新的社会价值和生命成长价值,让生命在创造中焕发新的活力。
第四,生命教育。这是贯穿“精神生活之维”的主线,也是连接“向死而学”方法论与精神滋养实践的关键纽带。引导老年人直面生命体的有限性,在正视疾病、衰老与死亡的过程中,发掘生命潜能,认识生命的价值与意义,以从容的姿态活出生命的质量,与家人、社会及自我达成和解,最终实现内心的安宁与生命的圆满。
老年人学习和未成年人的学习,其相同点在于都需要自由地学习(生命本真)、爱的学习(潜知)、创造学习(潜能),但在应试教育为特征的现代教育背景下,未成年人做不到,对于老年人,则有可能做到。通过自由、爱、创造、生命等具体的学习主题,将“向死而生”的存在哲学,落实到可操作、可体验的精神成长过程。经过启蒙的老年教育,才能让这一可能性变成现实。
4.实践反省之维(怎么学):知行合一,在生活中修行。没有“知行合一”地学习,其实不算是真学习。学习贵在“行”与“省”。将所学所思付诸生活实践,在服务他人、社会参与、反思自我中消除偏见与私欲、体证道理、提升心灵境界、提高生命价值,践行“为道日损”。此维度突出老年人在社群关系和服务他人及在日常生活中的修行,这既是儒家强调的“在世上磨”的功夫,也是海德格尔“向死而生”强调的“决断后的行动”。
三、实践:探索社区共学养老新方式
理念的回归指明了方向,而价值的真正彰显,需要依托实践生态的重构。一个理想的老年教育生态,应让老年人不仅“可及”(资源触手可及),更能“可感”(有温度、有情感、有归属),最终“可悟”(启智慧、悟真谛、有成长)。这样的生态构建是开放、多元、鼓励创新的。其中,杭州市持续18年探索的“社区共学养老”样式,呼应了前述“生命成长”“精神安顿”“适老”“向死而学”等核心理念,将本文第二部分的理论内涵转化为可落地的实践路径,可资学界共同探索完善。
社区共学养老是指“生活在社区的老年人,为了生命成长和生活质量的提高,自觉、自愿在社区学习共同体中互爱互信、相助相伴、共学共乐,更加健康、积极、优雅、有尊严地享受生命过程。”(它的核心在于培育社区学习共同体,即“生活在社区的居民由本质意志主导的因共同学习而自然结成的能实现生命成长和建立守望相助关系的群体”(2)。十八年的实践证明,“社区共学养老”不失为老年教育新生态的构建典型案例,从一个侧面体现了老年教育的理念、宗旨、方法和内涵的回归。
(一)变革教学方式,在“共同学习”中“实践反省”
“社区学习共同体”构建了一个平等、安全、充满情感能量的学习场域,成员间“同自觉、共作主、互为师、自评价”,打破了严格的师生界限,成员互为学伴与分享者。这正是“适老化”原则之“放松、放慢、放下”的落地-在无考核、无压力的氛围中专注于生命体验本身。舞之韵艺术学共体的王阿姨说:“这里最深的力量是”共学'。我们不是被动地跟着老师学,而是互帮互助的“同学'。”这种面对面的深度互动,恰恰是生命教育的核心载体。在共学过程中,成员们不仅交流技艺,更分享生命故事-与疾病共处的感悟、对生命意义的思考,这些真实的生命表达,正是鲜活的生命学习。分享与交流过程,也是对内观照与反思反省的过程。围绕“如何与子女相处”“如何面对疾病困扰和应对死亡恐惧”等现实议题展开讨论与实践,体现“在世上磨”的儒家功夫与“知行合一”的学习本质。基于“社区学习共同体”的学习,从根本上改变了成人学习方式,老年人通过面对面深度互动交流与陪伴,极大地满足了社交与情感需求,增进友谊,守望相助,有效驱散了孤独感、无聊感、无用感与失落感,增强了归属感、存在感、价值感与幸福感。例如,一位刚退休的教师,在经历半年的“自由”后,陷入了深深的失落与烦闷,正是社区的合唱队学共体,用歌声与陪伴,让她重焕生命活力。
2008年笔者就提出“两个一”的目标-每一个社区都有一组不同类型的“学共体”,每一位居民至少参加一个“学共体”学习。截至2024年底,杭州市已经有8600余个活跃的学共体。如今,参与社区学习共同体的学习,成为杭州老年人的一种时尚。这种“有温度、无失败”的学习过程,产生情感的共鸣和心灵的亲近,对老年人而言,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走进“学共体”,成长了个人,幸福了家庭,和谐了社区。
(二)激发内生学习动力,在“我想学”中“生命成长”
建设学习型社会,学习者的内生动力至关重要。依靠外在激励驱动的学习行为,既缺乏持续性,也难以形成生动的局面。基层社区教育工作者经常为组织培训活动陷入困境:若不发放小礼品,活动往往无人问津;即便勉强组织起来,也常常中途“流产”,让授课教师陷入尴尬境地。没有内驱力的学习,必然是这般结局。事实上,发放实物礼品尚无法真正留学,通过学分银行的积分兑换的激励方式是否奏效,值得深入研究。成人的学习,如儿童吃饭一样出于本能,自然发生,倘若需要以物质或精神手段去激励儿童吃饭,意味着这个孩子已经不正常了。同理,单纯依靠外在激励构建的学习型的社会,其可持续性值得怀疑。
活跃在城乡数以万计的社区学习共同体,是学习型社会最具活力的细胞,既丰富了学习型社会的基层实践样态,也成为建设学习型社会的重要载体。究其根本原因在于基于社区学习共同体的学习,是基于成员自觉自愿地主动地学习。唯有内生动力驱动的学习行为,才能催生真正地有效学习。61岁的欧晓珊坦言:“舞蹈是我心底的追求。它无关舞台炫耀,也无关荣誉争夺,只是在旋律响起时,用肢体抒发情感,尽情享受翩翩起舞的纯粹快乐。退休了,我终于可以做真正热爱的事,描绘属于自己的精彩夕阳红。”这种基于热爱与自主的学习,培育出“我要学、一起学、我爱学”的学习文化氛围,既强化了学习的社交属性,又凸显学习的生命成长价值,进而让学习内化为一种生活方式。这种学习不仅丰富了精神文化生活,更能“激活利他之心,提升利他之力”。
真正的学习,并非为了解放大脑和双手以战胜自然和他人,而是向内探索,找回自己的内心,战胜自己,生命成长。在社区共学养老场景中,许多老年人的学习动力来源于对生命意义的主动探寻与对精神成长的内在渴望。许多学共体成员坦言,正是感受到生命体的有限性,才更积极投入学习与服务,以便“成为更好的自己”。63岁的杨柳漪是“正念生活研习社”核心成员,她谈道:“不记得何时,我给自己取了一个”心智'的网名,一直沿用至今,就是想训练心的品质,通过自我学习、自我革命和自我完善,提升心智水平,让身心灵同步成长。有幸的是,我遇见了瑜伽、国学和正念。瑜伽让我的身体得以维持相对的平衡,传统文化让我的认知发生了质的转变,正念让我的生活变得有觉知、有乐趣,能回归自己,活在当下。“这种由内而外的学习自觉,正是”向死而学“方法论在实践中的体现-以生命体有限性为背景,明确学习方向,使老年教育回归生命成长的本质追求。
(三)破解资源难题,在”生长型资源“的共创中落实”精神滋养“
单纯依靠政府建校聘师的资源”消耗型“模式有扩张极限。转变老年教育的思维方式,就能从根本上摆脱老年教育资源短缺的困境,形成”学习一成员施教者一更多人学习“的良性增殖。老年教育资源生长型模式-社区共学养老模式,将每一位成员都视为宝贵的资源,在家门口、社区内满足学习需求,具有成本低、易复制的优势。它突破”政府包办“的单一方式,构建起”公办引领+民间参与“的协同格局。这种方式的核心,正是”创造教育“理念的践行-老年人不再是被动的”受教育者“,而是主动的”价值创造者“。庞大的老年群体蕴含着巨大的能量,”高手在民间“并非戏言。退休大军中,有众多的学习达人、能工巧匠、文化精英,他们都是老年教育重要的教学资源。沈从公务员队伍退休前就热爱传统文化,几十年来一直深耕其中,希望退休后能为”大健康“的实现做点有益的工作。当得知笔者牵头在余杭区西溪风情社区创办”社区幸福大学堂“,便主动参与建设之中,如今担任幸福大学堂校长,有了施展平台,既能教授所学技能,又能发挥管理才能。数以万计的民间达人,将个人知识积累转化为社区共学养老的资源,在创造中实现生命价值的延续。杭州市拱墅区遴选并培育的55个”民家工作室“在老年教育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从一个侧面证明,树立”成员即资源“的老年教育资源观,从政府办学思维到民间共学养老思维,就能破解老年教育资源下沉基层难题。
(四)重拾共同体生活,在”守望相助“中实现”老有所安“
城市并没有社会学意义上的”社区“,因为邻里间疏离感强,社区归属感弱。小区配置越高档,人际的疏离感越强。社区学习共同体通过持续的共学、共乐、共养,将原本疏离的邻里关系转化为情感紧密、守望相助的生活共同体和生命共同体。相对于机构养老的局限性和依靠子女养老的现实困难,社区共学养老提供了新的可能。这种”家园式“的学习生态,使老年教育从资源单向供给转向”关系滋养“,从”课堂教学“升维到”生活方式“,这种养老的本质,是”爱的教育“”生命教育“的融合实践-在”学共体“的守望相助中,消除孤独,实现精神的安顿。凤妍社区”妍益“手工小组李阿姨说:“退休之初的自由闲适过后,莫名的空虚感悄然浮现。直到我走进了”妍益'手工制作小组,拿起那根熟悉的钩针,我的退休生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色彩与活力。我这双依然灵巧的手,能为家庭、为社会贡献一份力量。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通过劳动获得认可的自豪感,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无法替代的。它让我确信,人生的黄金时期并非只在青春,银发族同样可以闪闪发光。”社区共学养老模式,把“老有所学”与“老有所为”“老有所养”(精神互助)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志愿队里的老人说:“那种被需要、被认可的幸福感,是退休前从未体会过的。退休不是人生的句号,而是全新的起点。舞蹈让我收获了健康与快乐,志愿服务让我找到了自我价值,而志同道合的伙伴则让这份美好加倍。”2013年,由退休教师孙石林创办“余杭竹影书屋老年读书会”,在她去世后,她的助手、退休教师张凤莲老师继续带领大家读书学习,12年来从未间断。内容涵盖美文赏析、养生知识普及、歌曲唱演等多个方面,更重要的,是读书会内形成“知识输出-理念践行一知识学习”闭环的同时,形成了“互帮互助、互爱互信、共学共享、相助相伴”的成员关系。孙石林、张凤莲的生命价值在读书会的延续中升华,其他成员在共读共学中,实现精神的抱团取暖,在家门口就能实现“精神养老”“幸福养老”的目标,这样的“精神互助养老”正是对老年教育“促进生命成长、实现心灵安顿”核心使命的适切回应。
老年教育的启蒙,是一场针对全社会的认知的破冰,旨在厘清本质,重辨方向,重建价值。老年教育的回归,则是一场坚定而深刻的实践返璞,旨在变革思维,挣脱异化,回归到促进生命成长、安顿精神心灵的本真轨道。这绝非一项对人口老龄化的被动策略,而应成为一场尊重生命、礼赞生命的文化运动与实践革新。当以“双向启蒙”破除认知迷雾、凝聚发展共识,以“四个维度”助力老年人“向死而学”,当每一位老年人都能在自主、共学、创造、省察中遇见更丰盈、更从容的自己时,老年教育才能真正成为照亮生命的“朝阳工程”,进而使每个老年人成为温暖自身的“朝阳”。而这样的老年教育,终将滋养出一个敬畏生命全程、崇尚终身成长的文明社会。这或许是我们面对人口老龄化时代最深刻、最富希望的回应。
参考文献:
[1]汪国新.社区共学养老:特征、意义与实施策略[J].中国成人教育,2018(17).
[2]汪国新,项秉健.社区学习共同体[M].浙江:浙江大学出版社,2019.
文章来源:《中国成人教育》2026年第7期